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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经典到经验

    时不时有小朋友问我该读什么书,怎么读书,正好《南方周末》约写一篇个人读书体验,算是一并作答。可算经验,也可算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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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至今仍然记得98年左右的一次阅读噩梦。当时我在读的是普兰查斯的《政治权力和社会阶级》中译本,社科出版社1982年版。我至今也不知道是因为翻译得不好还是作者本人文笔极晦涩,总之阅读的感觉就是四个字:寸步难行。大多时候完全不知道作者在说什么,偶尔似懂非懂又觉得作者基本上是在胡说八道。有时候在那坐两个小时只能翻四页,速度相当于从沼泽里往外拽一辆马车。等读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就杀人的心都有了。

    类似的读书经历,我有过很多,从福柯到哈贝马斯,从Henry James到Octavia Paz,经常有读着读着就有把作者从坟墓里拖出来揪住其衣领大喊“Why? Why? Why?!”的冲动。

    后来我想,与其问别人,不如问自己:既然读得这么痛苦,为什么要读呢?

    在年少缺乏自信的时候,一旦不能读懂一本书或者读懂了但完全不知道它好在哪,多半会很心虚,觉得责任肯定都在自己身上:这么经典的书,我都不知道它好在哪,肯定是我笨极了。既然如此,不但要接着读,还要在餐桌上不经意地讲到:“其实福柯对知识的理解,与柏拉图的洞穴比喻,具有一种意指共生的关系,而罗兰巴特晚年对欲爱的诠释,构成了对这一关系最好的回应……”

    世上本没有经典,装得人多了,也就有了经典。

    上面这句话过于傲慢,我的意思是:一个经典之所以是经典,不应该是有多少人赞美过它,而是它真的能帮助你认识你当下的世界与自己。如果它不能做到这一点,要么是你的功力还不够去真正读懂它,要么是它真的其实也没什么。用我一个朋友的话来说,其实肖邦也没有什么,就是他那个时代的周杰伦嘛。

    所以我现在主张的,是一种从经验、从问题出发的读书态度,而不是从“死去的古代白人贵族男子视角”出发的读书态度。比如,如果现在困扰我的问题是“民主化和经济发展的关系”,那我就老老实实去读Prezworski, Inglehart, Huntington等做相关经验研究的人,柏拉图、黑格尔等“大师”估计也帮不上多大忙。15年前你要是在大街上碰见我,打开我的书包,发现的可能都是《规训与惩罚》、《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这样的经典名著,而现在你要是碰到我,可能我从书包里掏出来的仅仅是《印度简史》、《小议台湾土改》、《菲律宾的腐败》、《民国的四次选举》之类一点也不高深莫测的书。

    这个转变是基于这样的认识:一切经典本质上都是基于那个作者对他所处的时代的问题的回答与思考,那么要真正读懂它并且读得心领神会,只能是因为:第一,你对他所处的时代及其问题有相当的了解;第二,你认为他所处的那个时代与你现在所处的时代有相似性,而且你能理解其相似性以及不同性在哪,由此批判地理解他的思考对于当下的意义。但说实话,以我有限的历史知识,我往往不知道很多“大师”的具体问题意识是什么,其思想的土壤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知道那个土壤和我今天所处的世界有何异同,那么我为什么要去读呢?仅仅因为它们被放在了书店的名著栏上?当然我如果一定要绞尽脑汁去体会这些经典的深意,肯定也能若有所悟,但你要绞尽脑汁去思考任何东西,它都会有深意。电影Matrix里,先知使劲盯着一把勺子,都能看出宇宙的秘密。

    这个转变还基于另外一个认识:大多哲学和社科经典都写作于“实证”几乎不可能的时代,比如,在二战之前,基本上不存在大规模的民意调查、完整的宏观经济和社会数据、科学上严谨的统计技术等等,所以大多数经典的写作方式只能是从概念到概念,从推断到推断,从灵感到灵感。这种写作方式往往能创造出很多很漂亮很有启发性的理论框架,但是很难校验这些理论的有效性,又因为不能校验它的有效性,即,没有“证伪”它的可能性,知识很难有效积累。比如,马克思说资本主义国家无产阶级会不断趋于贫困化,这是一个经验判断,很容易通过数据来检验。比如,托克维尔说丰富的民间社团有利于民主的健康发展,这在当代政治研究中也完全通过经验素材来校验(事实上就有学者的经验研究表明,社团是不是有利于民主取决于社团的性质)。同样,新教是不是象韦伯所说的那样促进资本主义经济发展,也可以从经验研究中找答案。既然我们现在有条件读很多更严谨、更扎实、更细化的经验研究作品,为什么要拘泥于那些从概念到概念的东西呢?

    所以我的读书历程,基本上是一个不断从“经典”堕落为“经验”、从“意识形态”下降为“实证主义”的历程。不是说我对经典失去了好奇心,而是我希望引导我去读经典的,是问题的箭头在不断指引,而不是餐桌上的虚荣心。

    自从我的阅读品味大幅度“堕落”之后,我发现阅读对我来说变成了一件快乐无比的事情。以前是我在使劲拉着一辆马车试图走出泥沼,而现在则是儿童辨识动植物的大自然之旅。如果我很关心“资产阶级民主是不是虚伪的”这个问题,以前我可能会去读马克思、读卢梭、读施密特,现在我则会去读有关议员投票记录和民意测验对比的研究、政治竞选捐款的来源比例研究、投票率和社会阶层关系的研究、议题媒体曝光度和总统的态度韧性等等书、文章或甚至新闻报道。这些研究也许讨论的都是“小”问题,但是它们往往用一种有理有据、严格论证的方式来抵达那些“小”结论,这种虽微观但严密的论证方式,在我看来,比那些虽宏大但浮空的判断要有力量的多。

    所以我现在读书并不指望醍醐灌顶,更不觉得书架上会有什么“神明”,仅仅希望每一本书能推进一小点知识或者带来一个小启发。正如政治上不存在什么“救世主”,智识上也不存在什么“救世主”。真正的好书,都向证伪敞开,而不是给你一个一劳永逸的启示录让你枕着它睡大觉。振聋发聩的东西,我一向觉得可疑。

    所以我推荐的这几本书大多未必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名著,但多是经验研究,都在不同时期给过我重要的启迪。《Thought Reform and Psychology of Totalism》、《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分别是我觉得中英文世界最好的中国革命研究著作;《Polyarchy》《Populism against Liberalism》《The Myth of Rational Voter》《Modernization, Cultural Changes and Democracy》是几本研究民主制度的书,它们的共同特点是研究“现实世界”中的民主,而不是作为抽象理念的民主,对我影响都很大——对其中的观点,我不一定都同意,但是其中的思路,都让我很开眼界;柏杨的《中国人史纲》我基本上是当作恐怖小说来读的,因为当真几乎每一页上都写着“吃人”二字;秦晖老师的《传统十论》让我理解中国传统文化有豁然开朗之感;《牛鬼蛇神录》和《The Whisperers》分别是从个体的角度回忆中国和苏联的革命史,我相信如果从现在开始,每一代青少年都能读这两本书,人类的未来将会避免无数悲剧;《Why Globalization Works》《Capit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分别是讨论当代全球经济和中国经济的并且在各自领域——在我看来——最好的书,在一个“打倒新自由主义”已经称为中外知识界时尚的世界里,Martin Wolf基本上是在说:在喊“狼来了”之前,先看看那匹狼真的是狼吗?而黄亚生则是在说:在为中国模式倾倒之前,请让我们先透析中国模式到底是什么模式。《月亮和六便士》《Fountainhead》这两本是我喜爱的小说,其主题其实很像,小说里两位主人公的人生态度都是:如果得到自我的代价是失去全世界,那么我不介意把指甲缝里的这个“全世界”给剔掉。

    正如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同,因此需要补充的营养元素不同,我的推荐书目的阅读经验未必适合其他人。我想说的只是,在思考自己要读什么书之前,最好问问自己,我关心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因为只有真诚的问题意识才能将你引向真诚的阅读——阅读如此美好,任何虚荣心的杂质都是对它的玷污。

文中所涉书目:

    Robert Lifton, Thought Reform and Psychology of Totalism University of N. Carolina Press, 1989 edition (罗伯特·立夫顿 《思想改造和全权主义心理》,北卡大学出版社,1989年版)

    高华《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 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0

    Robert Dahl, Polyarchy,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1 (罗伯特·达尔 《多元政体》,耶鲁大学出版社 1971)

    Bryan Caplan, The Myth of Rational Voter,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7 (布莱恩·卡普兰《理性选民的幻象》,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 2007)

    William Riker, Populism against Liberalism,  Waveland Pr Inc, 1988 (威廉·莱克 《民粹主义对自由主义》,威乌兰德出版社,1988)

    Ronald Inglehart and Christian Welzel,

Modernization, Cultural Change and Democrac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5 (罗纳德·英格里哈特,克里斯汀·威尔泽 《现代化,文化变迁和民主》,剑桥大学出版社,2005)

    柏杨《中国人史纲》同心出版社,2005

    秦晖《传统十论》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

    杨小凯《牛鬼蛇神录》斯坦福大学出版社 1988

    Orlando Figes, The Whisperers, Penguin, 2007 edition (奥兰多·费吉斯 《耳语者》,企鹅出版社 2007年版)

    Martin Wolf, Why Globalization Works,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5 edition (马丁·沃尔夫 《为什么全球化是好事》,耶鲁大学出版社, 2005年版)

    Yasheng Hua, Capitalis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8 (黄亚生 《有中国特色的资本主义》,剑桥大学出版社 2008)

    William Maugham, Moon and the Sixpence, Vintage, 2008 edition (威廉·毛姆 《月亮与六便士》温蒂奇出版社,2008年版)

    Ayn Rand, Fountainhead, Penguin, 2007 edition (安·兰德 《源泉》,企鹅出版社,2007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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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仪之邦

      

    每次回国,最大的逆向culture shock就是中国人顽强地拒绝对陌生人微笑。

    我曾经习惯性地对大街上目光交接的人微笑一下,但很快遭到内心深处那个“中国人”的鄙夷:有病啊你?这里是中国,别那么矫情好不好?在迅速克服了这个毛病之后,看到陌生的小孩子,还是忍不住微笑:他们是孩子啊,没准他们还不知道对陌生人微笑有损民族文化尊严呢?但是街上的小孩子们都非常有“国格”,一个一个严厉拒绝了我的微笑。

    好吧,入乡随俗,不向陌生人泛滥微笑。但是邻居呢?根据“一回生、二回熟”原理,邻居是那个必然要跟你从陌生人演变成熟人的人,所以微笑作为一个迟早会发生的事件,应该说顺理成章。既邻之,则安之,小笑不如大笑,晚笑不如早笑。

    这个暑假,我大部分时间住在一个住户密度较小的小区。作为一个喜爱热闹、热衷串门、怀念祖国的“人情味”的“游子”,我刚住进来,就开始热切地盼望认识邻居。半个月后,我终于得以认识第一个邻居。我们认识的过程是这样的:

    有一天早上,我家的可视对讲机响了。一位女士喊了一声:“门口这是你家的车吗?挡住过道了!”我走到对讲机边说:“我们家没有车!”该女士愤然道:“没车你也没必要这么横啊!”我愕然,走到楼下问:“这位大姐,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我呢?”“谁让你说话那么横!”“那怎么能叫横呢?你问我一个问题,我回答你的问题,横在哪里呢?”大姐白了我一眼,跟她身边的旁人叽里呱啦说话去了。

     哦,我忘了,中国是个礼仪之邦。我不应该直接说“我们家没车”,而应该说:对不起,不好意思,鄙人家里暂时还没有购置任何可以挡住过道的大型交通工具,实在抱歉了,我代那个挡道者向您赔个不是了!沙有娜拉!

    我和第二个邻居的照面是这样的:我刚打开单元的大门,一位中年男子正拎着垃圾袋走出电梯。我准备好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微笑,准备向他撒去。结果他一低头,躲开了我的目光,我只好收回那个微笑。见他手里拿着垃圾袋,我假洋鬼子的劣根性又发作了——在门口为他把住铁门,等了他三秒钟,让他通过再松开门。该中年男子显然非常错愕,狐疑的看了一眼我,嘀咕了一声“谢谢”,当然仍然面无表情。

     我和第三位邻居的碰面则是这样的:我在一楼等电梯,电梯门开了,他们(一对夫妇)出来,我进去。因为近到几乎脸贴着脸,我抱着“看你们往哪里逃”的心态对他们张开一个大大的笑脸,结果二位好像我是隐形人一样从我身边飘了过去。

    今天则格外值得纪念——因为今天我终于碰上我对门的邻居啦!我想楼上或者楼下的邻居毕竟还隔着一层,对门的邻居则是那个可能向你家借一头蒜、一把梯子、一个老虎钳、一个灯泡的人,他们家要是有人突发心脏病,没准还要靠我打112呢!我们的邂逅过程却是这样的:

    我正要下楼倒垃圾,在家门口看见一位中年妇女大包小包的从本层电梯里出来,我想终于有人搬进106了,便欢天喜地地盯着她,就等她看我一眼,然后送上一个“远亲不如近邻”里那个“近邻”的笑容,结果该女士眼皮都不抬一下,从我身边半尺处擦肩而过。

    然后我走到一楼,看见一位女青年(估计是106家的女儿)大包小包的走进一楼电梯,我想这位可能会看我一眼吧,便欢天喜地地盯着她,就等她看我一眼,然后然后送上一个“远亲不如近邻”里那个“近邻”的笑容,结果该女青年眼皮都不抬一下,从我身边半尺处擦肩而过。

    然后倒完垃圾回家,走到我家门口,看见一位男中年(估计是老公)大包小包的从电梯里出来,我想无论如何这位不可能也完全对我熟视无睹吧,没有那么巧吧,不可能一家人就如何对待邻居这个问题召开过大会通过过决议吧,便欢天喜地地盯着他,就等他看我一眼,然后然后送上一个“远亲不如近邻”里那个“近邻”的笑容,结果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从我身边半尺处擦肩而过。

    事实证明,不但他们家人,很可能全国人民都就“如何对待街上、楼道里那些可疑的陌生人”达成过协议,并写进了宪法,很可能在外国人加入中国国籍的考试中就有这么一道考题,放在“老子是谁的爸爸”这道题后面,“春晚是不是春天的晚上”这道题前面。选项A是“微笑”,选项B是“引爆炸弹”,选项C是“就当没有看见”。如果你不幸选择了A,那么移民办公室会叫你滚回美帝去,如果选择了B,那么请回到伊拉克的怀抱,如果选择了C,那么,北京欢迎你!在太阳下分享呼吸!在黄土地刷新成绩!

    为什么中国人总说自己是礼仪之邦呢?这里的礼仪是指“让奶奶或姥姥给孙子做免费保姆”的礼仪?“让领导先走”的礼仪?在形式各异的强奸面前保持沉默的“艺术”的礼仪?据说“孔子学院”已经开到了世界各地。我很想知道“孔子学院”里面都教授些什么课程,《如何抵制陌生人的微笑》这门课值多少学分。

    当然也有人对我微笑,那可是排山倒海、气势如虹、艳若桃花、绵绵不绝的微笑。它们分别来自于商场导购、小区物业办公室的收费人员、餐馆里的服务员以及“盼盼法式面包”广告里的蒋雯丽。

     我很想知道这种顽强地拒绝微笑的“传统”是从哪朝哪代开始的,这朵瑰丽的民族奇葩究竟是谁种下的,孔子?韩非子?汉武帝?朱元璋?蒋?毛?是谁塑造了那种足以申请“世界文化遗产”的表情?满脸的漠然,满眼的茫然,躲闪的目光,疑惧的神情。我认识的大多台湾同胞、香港同胞都没有这样的表情,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因为他们保存了我们更早的传统,还是因为他们创造了一个新的传统。

    去年年底在英国搬到新家时,一楼的一个英国老太太给我送了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欢迎你搬进X社区”。为了走到三楼送这张卡片,这位已经93岁的老太太据说“走了十分钟”。另一个同一层楼的老太太,则给我买了一束鲜花。当然,根据我们“一切比我们更美好的东西都不可能是真诚的”认识原理,这样的行动除了“伪善”,什么都不能说明。我们礼仪之邦的文明早就超越了伪善,走向了赤裸裸的冷漠,赤裸裸的恶意,我们的冷漠和恶意如此真诚,我们直接把大楼盖成了豆腐渣!直接往牛奶里加三氯氰胺!直接把人锁在黑窑里当奴隶!瞧你们穿得人模狗样的,脱光了衣服最真诚!

    和150年来的很多中国人一样,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中国得花多少年才能赶超英美?在参观了北京上海的高楼大厦之后,我可以自信地说:5年没问题。在观察了一番我国的政治运作方式和过程之后,我可以吞吞吐吐地说:也许50年?但是再凑近了,看到满城满街那样漠然茫然的表情时,我却完全没有了答案,唯有一身冷汗。在谈及“传统文明”的断裂时,很多人不约而同地指向文革。但是在鲁迅笔下,那个远在文革之前的年代里,围观屠杀的人群就有那样的神情,“只见一堆人的后背;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将近100年过去了,这一堆人还是那一堆人。也许几千年来,从来就只有一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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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收看

        本来想写国内电视节目观后感的,结果写成了一个长篇回忆录,上年纪的人可能都这样,凡事不从30年前说起就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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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人生中最急中生智的一刻可能是6岁那年夏天的一个深夜。那天我又在邻居杨丽丽家看了一晚上电视。先是杨丽丽困了上床睡觉去了,后来是她妹妹杨萍萍上床睡觉去了,后来杨爸爸杨妈妈杨奶奶全都困了上床睡觉去了。只有我,一个人,6岁的邻居小朋友,还死皮赖脸地坐在他们家客厅的小板凳上,在黑暗中看着一闪一闪的屏幕,目不转睛地看完了一个又一个节目,直到电视都困了,深夜的屏幕上猝不及防地打出四个大字:谢谢收看。

            我只好恋恋不舍的回家去了,一边钻进被窝一边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电视屏幕上的一切。这时候爸爸问我:你在杨丽丽家都看了什么电视片啊?我思绪翻滚,我想说我看了这个,我想说我看了那个,但是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看了些什么,于是脑子里灵光一闪,郑重地告诉爸爸:“谢谢收看”。

            这件事情说明:第一,当时我们的国家还是相对贫困的,还有很多家庭买不起电视,造成很多家庭间的电视移民;第二,一个小朋友是先学会念字后学会理解它的含义的——她也许已经能够拼读谢谢收看四个字了,但是她不知道这四个字放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就像她被强迫背诵“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但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第三,小时候的我,非常热爱看电视。

            后来通过我的两个小侄子,我看到了儿童看电视的那种眼神。那个闪亮的方盒子,像个在巫师一样在发功,而他们则被催眠了一样,灵魂一点一点被吸走。目不转睛、目不转睛、目不转睛。你往他们的左边一挡,他们的脑袋就齐刷刷地往右边一偏,你往他们右边一挡,他们的脑袋就齐刷刷地往左边一偏,甚至没工夫跟你交涉你所站的位置是否合理。动画片当然最好,但是古装电视剧也行,甚至经济台的生猪市场价格变动都能看得下去。啊,关键是整个美好世界在那个盒子里色彩缤纷地一闪、一闪、一闪。

            初中时代大约是我一生中最苍老的时候。那时候,为了学习,为了争当三好,为了传说中金灿灿的未来,我无师自通学会了“存天理、灭人欲”这个变态的哲学。灭人欲的表现之一当然是消灭一切恋爱的细菌,将一切男生给我抛的媚眼写的纸条以及我对一切男同学产生的情绪波动都毫不犹豫地扼杀在摇篮中,并踏上一万只脚;表现之二就是用非常严苛的态度对待自己的穿着打扮。披头散发,是不行地。高跟鞋,那简直骇人听闻。超短裙?我30岁以前从来没有穿过!有一天王勇琴披着头发来上学,我当场质问她为什么不梳辫子,她说她中午洗的头发干不了,我简直气愤填膺,你就不能早点儿洗头吗或者晚点儿洗头吗你为什么要中午洗头呢,骗人!肯定是骗人的!

            啊,21世纪的青年们原谅我吧。那时候我想在一切动词前面加上“秋风扫落叶般地”这个状语,那时候我的床头还贴着一个小标语,叫“战胜自我”。一个少女被她所处的时代都给逼得在床头贴出“战胜自我”了,那不但是可原谅,甚至是可心疼的吧。

            “存天理、没人欲”的最重大表现就是不看电视。我不需要爸妈告诫我不要看电视,也没有学会用这件事作为砝码去讨价还价得到一些东西(真是太缺乏生意头脑了)。每天晚上吃完饭,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啪,落入书桌前。啪,开始看书做习题。啪啪啪,做完了一切变态题之后心满意足的睡去。在这个过程中,另一个房间里《昨夜星辰》、《星星知我心》、《笑傲江湖》、《六个梦》等经典电视剧在如泣如诉地上映。我虽然看不到,但我知道《星星知我心》那个感人的妈妈有5个小孩,分别叫秀秀,东东,弯弯,佩佩,彬彬,其中我最喜欢的是“佩佩”,因为她的名字用台湾腔念起来是那样的,佩——佩——另外我还知道它的主题曲是那样的:昨夜的!昨夜的!星——辰——啊,不对,那个是《昨夜星辰》。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的变态哲学导致自己错失了多少东西。上大学以后,在别人都能够搞清楚刘雪华、林青霞、吕秀菱都演过谁谁谁以及萧峰令狐冲韦小宝都出现在哪部电视剧里时,我对这些几乎一无所知。我就这样错过了通过电视剧接受宝贵的爱国主义教育、正确的恋爱观教育以及八荣八耻道德观教育的机会。

            上大学以后住宿舍,听电视都不可能了。我的电视时代就这样中断了,从一个宿舍到另一个宿舍,一断就是八年。期间电视上再发生了些什么,我也不大清楚。只是每年寒暑假回去,隐约看到刘培、张国立、徐帆等人不停地在电视上晃。噢,对了,还有“小燕子”风暴。一群疯疯癫癫的男男女女穿着古装在电视上或发嗲或咆哮,对于当时已经暗暗自诩文化精英的我,真是风乍起,吹皱一身鸡皮疙瘩。要是不小心看到武打剧里一个高人一掌把一座大山给劈了个窟窿,我就接近崩溃了。什么呀,不就是个“武林至尊”地位吗,这么多年了,这么多电视剧了,这么多演员了,还没分出高下啊。别打了,都热兵器时代了,各个门派提高一下研发经费好不好。再说这些长衣飘飘的美男美女整天在山水田野——也就是江湖上——马不停蹄地奔跑,到处搞串联,不用上班啊,不用交税啊,福利国家啊。

            等到2000年末,在一个纽约的小公寓里再打开电视时,我悲哀地发现,我已经不爱看电视了。外国的电视剧和中国的一样不好看。美剧分为午间的和晚间的两类。午间的就是美式琼瑶剧——总有一个男青年的爸爸不是他亲爸爸,总有一个女青年在不该怀孕的时候怀孕了,总有一个好人听信了坏人的谗言,总有一个坏人最后变成好人。晚间的电视剧就是美式武打剧——破案。每个城市,纽约,芝加哥,迈阿密,洛杉矶,都有自己的破案系列,每次节目都以发现一具尸体开始,以人民警察光荣破案终。当然了,美式破案剧比中式武打剧还是稍微人道一点:基本上没有考验神经的“嚎啕”片段,而中国的电视剧,无论武打剧家庭剧破案剧历史剧,都有阵发性嚎啕防不胜防地出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大珠小珠落玉盘。不过,美剧在这方面又走向另一个极端了。美式破案据里,基本上人人都胸有成竹,面无表情,语气冰冷,那些办案人员,人人都似乎见识过大世面,看到一具惨死的尸体,就象看到一块石头一样无动于衷。我就不信了,死成那样还面无表情?头给锯下来还给劈成了两半。装得很辛苦吧。

            让我恢复对电视爱好的,是发现了各类情景喜剧和脱口秀。好看的情景喜剧包括(排名分先后):Seinfeld;That 70s Show;Will and Grace;Everybody Loves Raymond;Simpsons;Two and Half Man…排在最后的,就是那个最流行的Friends。有一个据说很好看的动画情景喜剧叫South Park,但是奇怪的是我没怎么看到电视上演。最好看的脱口秀是Jay Leno和Connar O’Brien。还有几个据说很有名的脱口秀比如Stephen Colbert之类,但是他们的政治观点太左了,我这个反动派实在看不下去。老是抓着布什不放,既没有新意,又安全无比,柿子专找软的捏,太没劲了,有本事你骂奥巴马试试看!

            我之所以喜爱情景喜剧和脱口秀,是因为其中的对话特别聪明,稀里哗啦噼里啪啦地聪明,那小机智小幽默,那线路,那速度,那弧旋,那扣杀,比乒乓球冠军决赛还好看。前一段有朋友给我发周立波的单口相声视频,说是特别好玩,已经红遍大江南北了。我看了之后,就觉得中国人真可怜,这不让说,那不让讲,一会儿有关部门很生气,一会儿广大群众很受伤,那么一点蹑手蹑脚的小玩笑,大家就迫不及待奔走相告了。

            到了英国之后,我惊恐地发现,英国人的电视节目里几乎没有情景喜剧和脱口秀。而英国的电视剧真不好看,既没有中国式波澜壮阔的嚎啕,也没有美国式胸有成竹的紧凑,他们的故事无色无味无盐无糖——怎么说呢——好吧,我从来不能坚持连续看10分钟以上,所以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们也有一两个类似脱口秀的节目,一群喜剧演员聚在一起损政治家、电影明星、体育明星。聪明也是真聪明,可是特别特别mean!连我这么邪恶的人,都看不下去。而且那些残酷的笑话,明显卖弄的成分大大超过了娱乐的成分,所以我不爱看。英式幽默比起美式幽默,那是要颜色深很多,如果说美式幽默是帮观众抓痒,英式幽默则是一把匕首飞过来,躲得过算你命大,躲不过算你倒霉。

            英国的电视节目相对好看的是纪录片和时政新闻。比如Paranoma,就是通过这个纪录片系列,我了解到日本的贫困阶层有多穷,中国的贩卖儿童业现状,苏丹的近况,联合国的腐败……时政新闻的好看之处在于,任何一个问题,主持人都会请正反两方表达意见,但是英国的国内政治,大多是鸡毛蒜皮的争执,正方反方似乎都是无聊方。

            好在还有《Friends》。我在英国的两年里,BBC 4+1在重放美剧《Friends》。这个曾经在我的排名中名列最后的情景喜剧,在与自己的竞争中,一举跃为第一名。每天晚上6-7点,Rachel, Phoebe, Monica, Ross, Joey, Chandler准时出现。6-7点大约是我每天回家的时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调到《Friends》。其实我也不总在看,有时候就是开着电视,让欢声笑语充满整个公寓。此情此景说起来似乎有些凄凉:一个中年女人身在异乡,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公寓,她在厨房里切菜,电饭煲里的饭在滋滋冒气,空空的沙发对面,电视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出国时间长,对国内与时俱进的电视业发展已经无法追踪了。《士兵突击》、《我的团长我的团》、《我的兄弟叫顺溜》、《汉武大帝》、《雍正王朝》、《新少林传奇》、《少年包青天》、《可爱的你》、《潜伏》……每年回家,发现嚎啕的还在嚎啕,劈大山的还在劈大山,韩剧仍然是女主角在第8集打了一个喷嚏,到了第80集才抽出纸巾来。一个新现象是近几年突然涌现出很多歌颂“我军官兵”的电视剧。我想这个地球上还有哪个国家如此热衷于拍摄歌颂暴力机器的电视剧呢,我想这个地球还有哪个国家把同胞互相残杀的悲剧拍摄成可歌可泣的伟大胜利呢,我想这个地球上还有哪个国家的电视里几乎从来不报道关系国计民生的“群体性事件”但是所有电视台狂热报道日全食呢……我想啊想啊百思不得其解。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我家的电视基本上永远是停留在中央二台,我不看电视剧不看综艺节目不看时政新闻就看看经济新闻总可以吧。经济频道好歹有时候还拉我的偶像任志强老师和买房消费者辩论辩论呢。当然有时候我也偷偷看看新闻联播,我主要是想研究研究我国的“领导排坐学”、“领导表情学”、“领导视察学”等领域近年有没有实现理论上的重大突破。

            在美国的时候,我认识一堆家里没有电视的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很有文化。作为文化人,他们很清高,而电视则是很低俗的东西,为了避免被低俗文化污染,于是他们毅然决然的放弃了电视。对此我很困惑:第一,他们家来客人又没话说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往哪里投放呢?第二,在他们怀疑人生的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来找到更倒霉的人从而重新树立生活的信心呢?第三,在他们想通过骂人来建立智力优越感的时候,怎样迅速找到大规模的傻叉呢?(画外音:网络……)第四,如果他们家里有孩子,他们怎样让正在哭闹的、特别粘人的、满地打滚的小朋友迅速消失恢复安静呢?啊,小朋友多么热爱看电视。至少有一个小朋友曾经如此。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夜,她仰望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小盒子,良莠不分,来者不拒,坚持把所有的电视节目看了个底朝天,看到“谢谢收看”为止。她后来成了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但是当时,她坐在小板凳上,美好世界从那个小盒子向她奔涌而去,她眼里装着全世界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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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个泡

    

        这两天收到dreamhost好几封信,说这个网站再不交钱就过期了。为了避免网站过期,只好交了钱。既然交了钱,不写东西好像很对不起那个钱,所以,还是时不时冒点泡吧。

        嗯,我已经消失六个月了,以下是一系列可以找到的理由:忙;懒;厌倦网络世界;忙;避免和那些不想与之发生任何关系的人发生任何关系;忙。以下是一系列本可以成为理由但始终没有发生的事件:炮制鸿篇巨著;被一个拖着两条鼻涕的小孩子抱着大腿叫妈;转行成为一个建筑设计师;被送往神经病院;到发展中国家去打游击。

        Update一下近况:

        房子已经买了。该事件造成三个后果:1. 因为成为地主而政治态度越加保守;2.因为拥有一个公寓30%的产权而误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从此丧失任何物质上的追求;3. 装修过程中迸发出来的巨大DIY热情使我产生一个远大抱负,以后,将来,在光荣退休的岁月里,我要盖一栋自己的房子。

        又完成了近一年的人民教师生涯。这一年和上一年相同,在讲台上没有遭到鲜花掌声的袭击,也没有遭到鸡蛋西红柿的袭击,尤其可喜可贺的是,没有遭到43号男鞋的袭击。

        《南方周末》的专栏还在写。最近又添了一个专栏,在《新周刊》,专栏位置疑似和一位叫做“于丹”的老师平行。回头把其中一些文章堆过来。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很快有两本署名刘瑜的书今年将要出版。一本是时政专栏集《民主的细节》;一本是我的文艺随笔集,暂定名《风吹草动》,收录博客节选和一些平媒非时政文字,其中有大量不堪入目的性生活描写,哦,不对,那个是《小团圆》。

       仍然象以前一样忧国忧民忧自己,半夜为“live or not live“ 这样深沉的问题惊醒,然后在跑到厨房喝了一碗豆浆、吃了两口鸡块之后又回到床上酣然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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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房综合症进一步恶化中

 

由于剑桥一共就是个巴掌大的地方,由于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在一定时期内的房屋上市是有限的,又由于近期的金融危机吓得很多卖主根本都不敢把房子往市场上推,导致我在大跃进地看了一段房子之后,很快就没有房子可看了。

 

就是说,我的论文越狱行动很快就碰到铁丝网了。

 

但,就像那些发明金融衍生工具以套现的华尔街牛人一样,我很快发明了很多看房“衍生事务”,实现了进一步拖延论文的战略目的。

 

这些“衍生事务”包括:研究IKEA网站和catelogue(三个晚上);研究铺地板贴瓷砖Do-It-Yourself的难度和可节省费用(四个晚上);研究墙纸的种类的样式(两个晚上);研究refinish厨房卫生间和refit厨房卫生间的成本区别(三个晚上);研究剑桥的装修界现状(一个晚上);研究英国的厨房安装改造界现状(两个晚上);研究银行贷款利率(三个晚上);研究汇率趋势(一个晚上);研究并预测宏观经济形势及股市、房价走势(五个晚上);为成功砍价而窃喜(三个晚上);窃喜之后痛悔自己的决策(四个晚上);反反复复登录蚊米和我的所有银行帐号一次次审视我们存款数字后面是不是少了一个或多个零(无穷个晚上)……

 

为了逃避论文,我冲不出铁丝网,挖地道还不行吗。

 

现在我已经完全可以注册成立一个剑桥买房咨询公司了,您想知道Abbey NationalHSBCmortgage利率区别吗?您想知道英镑和美元的利率走势吗?您想知道Paradise St上那些房子的历史价格吗?您想知道IKEAARGOS哪家餐桌便宜吗?请拨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

 

这件事情说明,一个女博士为了逃避写论文,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这件事情还表明,如果你想让一个人成为围棋高手,就逼他学篮球吧;如果你想让一个人成为游泳高手,就逼他学登山吧。历史一定会精确地朝你预期的相反方向前进的。

 

可悲的是,正如金融衍生产品也有泡沫爆炸的一天,我,朝360个方向挖过地道之后,发现看房的“衍生事务”也被我做完了。

 

在一个深夜,发现自己面对GOOGLE的输入栏竟然失去了一切想象力,再也没有了衍生名词可输入之后,我禁不住搂着自己的钱包,仰天长啸起来-----

 

天哪,难道,剩下唯一可做的事情就是——真、的、要、去、买、房、了、吗?!

 

玩火自焚,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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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而下生活

 

逃避自我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结婚,比如生孩子,我最近发明的方式是看房子。

 

虽然我现在可买可不买房子,虽然college给我很便宜的房子住,虽然一旦买房我将立刻破产,但,在改论文迫在眉睫之际,我急中生智,想到了看房子。新马克思主义者说资本主义的动力是虚假需求,我说资本主义的动力是逃避自我。

 

四处看,打电话,查询mortgageremodeling信息,给看的房子制作表格。说到表格,我那表做的,第一栏地址、第二栏价格、第三栏优点、第四栏缺点、第五栏agent联系方式,横线特别横,竖线特别竖。蚊米同学对我事务主义登峰造极的程度表达了由衷的赞叹。

 

形而下的乐趣它怎么就比形而上的乐趣乐那么多呢?

 

越形而下就越有乐趣:读历史比读哲学有趣,读八卦比读历史有趣,看电影比读书有趣,站在大街上看打群架最有趣。

 

我想检验一个人对一件事是否真有兴趣的标准就是这件事是否能把他或者她从网络灌水/八卦/游荡中拽开。当你面对一条关于郭晶晶和霍启刚要分手的新闻或者你最好朋友的更新博客能够泰然自若地做到不点击而直接跳入“另一件事”时,那么,你就应该恭喜自己找到人生的目标啦。

 

我,为了看房子,已经连续两周没有上著名八卦网站文学城啦!

 

在视察若干新房旧房大房小房之后,我开始坚信:我本来应该去做一个室内设计师的,因为我发现最令我心动的都不是ready-to-live的那种房子而是需要被改造的房子。站在破破烂烂的地毯窗户墙壁卫生间地板面前,我有一种整形医生见到一张难看的脸时产生的使命感。如果是一个惨不忍睹的厨房,那我简直就热血沸腾了。

 

我怎么就做学问了呢。适合强迫症病人的职业那么多,我怎么就做学问了呢。

 

学问它多么形而上、缺乏物质的光泽、反瞬间、咯牙齿。

 

两周下来,我的看房活动今天到达了高潮:我一天看了8个房子!

 

我一会儿出现在城东,一会儿出现在城西,一会儿出现在火车站旁,一会儿出现在公园旁边,对剑桥进行了地毯式轰炸。

 

因为看房,我多年的健忘症也好了----无论哪个agent给我打电话,我都能对每一个property的细节问题娓娓道来,腿脚也灵便了----一天东奔西走也毫无倦意,晚睡晚起的毛病也改了----每天早上一想到要看房就噌地爬了起来。我想以后我要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了,医生也别给我打什么救心针救心丸了,直接给我一堆cash,大喊一声“找房子去吧”,我就会直接从急救室里蹦起来,重新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大街上了。

 

下午三点在看完第七个房子之后,我终于累了。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待下一个看房appointment,就在这时,一阵秋风袭来,我突然感到一种小孩子拿玩具手枪玩突然射出真子弹的惶恐。我都结婚了,我还要买房子了,生活它还真是一件弄假成真的事。我真的不需要一个房子啊,我需要的只是改出一篇paper、改出另一篇paper、新写一篇paper、写出更多的专栏和博客、改出的我的书稿……而已。因为这些事太沉重太密集太劈头盖脸,所以我要看房子。可是如果有一天没房子可看了呢?尤其是,如果有一天没有表格可做了呢?我想我真是形而上的太久了,所以跑到形而下的席梦思上来假寐了。人家都来摇我了,把我皮肤都掐青了,我就不醒,就不醒,使劲闭着眼睛打假呼噜。一串呼噜是看房,另一串呼噜是减肥,还有一串是文学城。逃避并不少见,但是跑得这么赤身裸体,真让人害臊呢。

 

羞愤之余,我决定逃跑。

 

我大步流星地穿过草坪,迎着阳光向我的自行车走去,越想越觉得忧伤。我忧伤地骑着车,忧伤地停了下来,又忧伤地敲门,继而忧伤地问:请问,你这儿是有房子要卖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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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相

1. 韩剧

 

奶奶知道我学历高,但是对哥大剑桥之类一概不知。她对高学历表达敬意的方式是这样的:“世上是不是就没有你不认识的字了?”

 

奶奶还爱看韩剧,《可爱的你》。每天晚上10点,中央八台,奶奶和姑姑,两个老太太,一个80多,一个60多,端端正正坐那等《可爱的你》。

 

虽然她根本听不懂普通话。

 

2. 水晶珠链

 

每次回家,我妈总是能发掘出一些新的爱好。去年是给所有的衣服贴上小亮片,今年是穿珠子,就是把批发市场上买来的水晶珠子一个一个穿成项链或者手镯。目前我家奶奶、姑姑、我、舅母、姨、表妹、朋友……都带着她制作的首饰,但还是戴不完她穿的那些珠子。为了解决水晶首饰首饰供大于求的问题,我妈决定戴两串项链,两个手镯。目前我妈妈经常带着两根闪闪发亮的项链、两个闪闪发亮的手镯,走在街上像个UFO

 

当然与此同时她也就发展出了另一个爱好,就是每次逛商场,都要跑到首饰柜台,观察那些水晶首饰的价钱,然后象捞了一笔一样惊呼:看,他们一串卖这么这么钱,我穿一串,才花那么那么点钱,看见吗?看见了吧!

 

我妈还是我认识的最理直气壮地将逛街当作劳动的女人。

 

3. 体重计

 

回国前,我一直致力于减肥活动。每天大量暴走、跳芙蓉式舞蹈,吃以毫克计的食物,曾经取得过两周减掉7斤的个人最好成绩。每天看到体重计上的数字一点点往下降,我欢欣鼓舞喜极而泣,迅速将体重计提拔为“我最喜爱的家居用品”,回国的时候甚至把它像一个宠物一样装进了包里。

 

回国之后,第一天我只吃5成饱。第二天吃6成饱。第三天吃7成饱。第四天吃8成饱……今天是第30天。

 

我再也没有把我亲爱的体重计拿出来过。

 

4. 谁说跟你没关系之一

 

去某电脑城某店铺修电脑。店里四个员工,年轻女孩在看韩剧,年轻男孩在打游戏,中年男子在看乒乓球赛(某倒霉的韩国球员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输给我国球员),另一男同学在接待我。

 

该男同学见我盯着乒乓球赛屏幕,问:“你有票吗?奥运?”

 

“我看过一场网球赛。”

 

该男同学眼睛锃亮,估计在等我也问他有没有票,但我迟迟没有发问,于是他大声说:“我也有票!”

 

不等我回话,突然消失在店铺后面的仓库里。过一会儿重新出现,我以为他把我要的电脑电池拿了过来,结果他“哗”抽出一张纸片,“看,这是我的奥运票,24号,排球赛,决赛!”

 

我如他所愿地赞叹道“真的?!”

 

男同学得意地摇头晃脑,眼睛笑成一条缝,“那是!222324……激动人心的时刻就要到了!”

 

奥运这个早已伤痕累累的词汇还能激起如此单纯的快乐,我想它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吧。对于有些人来说它意味着太监的春梦,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它仍然能带来小时候巷口做爆米花的老头儿在孩子们当中激起的快乐,我想它也不是一无是处的吧。

 

注一:不能理解为什么总有友邦国家搞乒乓球队,冲上去当炮灰,何必呢,人生苦短的。

 

注二:终于见到了仰慕已久的费德勒帅哥,我长期积蓄的倾慕之情在这一刻骤然爆发了,满场象瑞士人那样大喊:“Roger,加油!Roger,加油!”看来我并不像自己原先认为的那样缺乏当众尖叫的能力,只是以前碰见的偶像都还不够偶而已。

 

5. 谁说跟你没关系之二

 

摘自某同学的谈话:

 

“我们那,农村里的,结婚的时候没打结婚证,因为女方家里不同意,拿不出家里的户口,所以打不了结婚证,没有结婚证就没有准生证。这个男的,不知道什么事,又得罪了村里的领导,结果那个女的怀第二胎的时候,8个月,生生给拉去打掉了孩子。女的精神受刺激,跑了。那个男的,不服啊,告,上访了好几年,没办法解决。气啊,给中央写信,说我这个问题不解决,我要去炸奥运会!这下不得了,公安局来抓他来了,劳教,一年。审他的时候他说了,我那是吓吓人的,哪敢真炸啊?我们一把手说了,谁知道他真的假的,万一是真的呢?抓,劳教,一年。”

 

6. 脑白金

 

“送礼就送脑白金”的广告竟然还在。“黄金搭档送爷爷,黄金搭档送奶奶……”每年回国,这个广告都会阴魂不散地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而且象上了保险一样,一定会在出现在你最喜爱的电视剧播出空档里。它那么猝不及防,又那么无处不在,坚韧不拔地挑战着全国人民的神经。这事让我对脑白金的勇气的佩服几乎到达了对它的内容的厌恶一样的高度,这事就像20年后我们发现芙蓉姐姐依然活跃在网络舞台上一样令人称奇。

 

我对中国民主化时机的理解是:当脑白金的销售量不能再支撑它轰炸无辜的电视观众时。

 

7.电视剧

 

果然,象去年以及去年的去年一样,电视上有一个台在放金庸剧,两个台在放帝王剧,三个台在放古装经典剧,四个台在现代言情剧。

 

我很怀疑我们家电视坏了,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每年打开它都是同一套电视节目。

 

由于奥运转播,我最爱看的杀人放火偷情的社会新闻今年难得看到,看来我只能投奔各地晚报的中缝版了。

 

8. 大街之一

 

大街上的某个角落里,看到的一条标语:“改造城市就是毁灭共和国!”

 

另一行字被覆盖了,不大清楚,后面几个字是“……防止911事件在中国的重演!”

 

9. 大街之二

 

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突然听见一个胖胖的中年男子怒吼:“你拉不拉?!拉不拉?!”

 

一个小女孩在一边哇哇哭,大约4岁,戴个大眼镜,扎两个小辫,地上一张报纸。估计是小女孩突然想拉屎,爸爸让她在报纸上拉,她见街上人多不肯拉。

 

中年男子继续吼道:“拉不拉?!拉不拉?!脱了!把裤子脱了!”

 

小女孩继续大哭,手把在裤腰上,想脱,又想往上拽,看着爸爸,往后退,又不知道该退到哪里。

 

男子猛地一脚朝女孩踢过去。

 

小女孩哭得更伤心了,头发眼泪鼻涕糊做一团黏在脸上,把裤子脱到屁股的一半,满大街的人看着她的半个屁股。

 

小孩子的优点就是善于遗忘,小孩子的缺点就是总会把屁股上的疼痛悄悄转化成长大以后的阴暗。

 

10. 幸福

 

在北京,在石家庄,在宁波,大街上都能看到街头巷尾,一群一群人,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睡衣,摇着蒲扇,坐在小椅子上。

 

也许国外有一百条比中国幸福的理由,但中国至少有一条比外国幸福的理由,就是每到夏天的黄昏,人们就经常莫名其妙地聚在街头。如果等不及黄昏,烈日高照的下午也行。他们坐在街头谈论奥运金牌以及邻居的女儿小红在深圳是不是做了妓女,在桥头下棋,在马路边上跳秧歌,在公园里唱戏,喝啤酒买羊肉串,他们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一起而已。

 

关键词是莫名其妙。

 

不需要打电话预约,甚至不需要任何真情实意。

 

大约这就是传说中的“社区感”。

 

幸福其实往往比我们所想象的要简单很多,问题在于如果我们不把所有复杂的不幸都给探索经历一遍,不把所有该摔的跤都摔一遍,不把所有的山都给爬一遍,我们就没法相信其实山脚下的那块巴掌大的树荫下就有幸福。这话虽然听起来那么周国平但它的确是我的肺腑之言。

 

也可能只是我其实没什么出息并且坚持把自己的没出息上升到理论高度而已。

 

11. 婚纱照

 

“脖子向前伸一点,脸侧一点,眼睛看着自己的肩膀,深情一点,羞涩一点,寻找那种初恋的感觉……对对对,很好!”

 

公园里,一个浓妆艳抹、大汗淋漓的高龄女青年在众散步游人的围观下深情脉脉地注视着自己被蚊子咬出若干包的肩膀并狠狠地再次提醒自己回家一定要google一下蚊子追咬和血型的关系。

 

我对婚纱照的理解是:如果一个人连这么恶俗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那她就真的没有做人底线了,那她就可以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行贿受贿偷税漏税抢银行买脑白金无恶不作了。

 

2008年的夏天,我赠予了自己这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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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里求斯

 1.

毛里求斯比我想象的破。

去之前查了wikipedia,说毛里求斯人均GDP一万多美元,是非洲人均GDP最高的。结果一下飞机,路经的村庄、城镇,一概都是中国乡镇级城镇的模样(蚊米说是中国乡镇“20年前的样子,大约因为他们浙江农村比较富裕)。要知道,中国人均GDP3000美元左右,所以毛里求斯看上去应该比中国富三倍的样子,结果感觉却是穷三倍的样子。就是首都路易港,看上去也勉强就中国一个穷省地级市的模样。

结论就是:人均GDP这个数字所含信息量真少。

不过,毛里求斯有一个特点,就是凡是旅游区域,比如酒店,植物园,港口的shopping center,都非常宽敞明亮洁净,但凡是非旅游景点,普通城镇和村庄,都给人以破破烂烂的感觉。这一点最明显的就是酒店,酒店都圈起自己的private beach,里面优雅宁静,风景如画,但是10分钟车距之外的村庄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这一点让人有点别扭,好的地盘和设施都给外国人了,自己的地盘反而破破烂烂,让人想起两个字:租借。

2.

毛里求斯比我想象的大。

我想象中一个弹丸之岛,用脚都可以丈量完。结果一下飞机去酒店就坐了一个多小时车,比JFK机场离纽约市中心还远。远处的风景都是苍苍莽莽的山脉,甚至给人一种“延绵不绝”的感觉。

当然毕竟还是小地方。开车路经一个城市(名字忘了),司机自豪地说:“这是毛里求斯的第二大城市”,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已经开出那个城市了。

还有一个司机带我们环岛周游,说是要带我们去看一个“big big temple”,到那一看,就一小庙,所有的菩萨加起来还不到十个。该司机还带我们去参观一个“big big waterfall”,结果就两条小水流,瘦瘦地挂那,非常营养不良的样子。我觉得该司机真应该去中国转转,这样他就能看到“big big everything”啦。

3.

虽然毛里求斯是个非洲岛国,但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南亚岛国,人种基本都是印度裔。去之前看wikipedia说那里以印裔为主,但也有不少华人、白人和黑人,所以觉得应该看到五颜六色的人种,结果基本只看到印裔。便是在路易港的中国城,也很少看到华人。

顺便说一句,路易港的中国城是我见过的最破败最诡异的中国城。奇怪的是,与世界各地中国城充满了餐馆、卖菜卖肉的铺子不同,路易港的中国城充满了五金店。五金硬件摆得脏乱无序、密密麻麻,店主人一般都坐在其间发呆。孔子亿万的后人里,有那么几个坐在一个非洲岛国的五金店里打发一生,这事想想真“百年孤独”。

当地人讲“creoles”,似乎是法语的一个分支。此岛被英法都殖民过,所以官方语言是英语,对外国人使用最多的口语是法语(基本上人们看到我们是外国人,首先会用法语“试”我们,不行再试英语),加上各自的“籍贯语”(印度语,中文,乌尔都语等等),就是说,在毛里求斯,就是个文盲,一般也会讲3-4国语言。所以,如果您想让自己的孩子免受学外语之苦,请到毛里求斯来生养孩子吧。

毛里求斯人当然也为此颇自豪,“我们可以去世界各地找工作”。但他们似乎也无意去“世界各地”。我问司机,“你们的年轻人很多去欧洲留学吗?”他说:“欧洲太贵了……而且,我们毛里求斯的教育质量和欧洲差不多”。

嗯,爱国主义是一种普遍的人类情感。

4.

虽然比较破,比较小,但这一趟还是很值的,因为见到了“传说中的大海”。

海,我当然见过。在北戴河,海南,大连,香港,纽约,波士顿,上海,我都见过大海,但都不是“传说中的大海”。“传说中的大海”应该是寂静地地蓝,热带地蓝,海明威式地蓝,令老人回忆起童年令孩童回忆起前世地蓝。

之所以提到海明威是因为他曾说过一句令毛里求斯各任旅游局长欣喜若狂的话。他说:上帝先创造了毛里求斯,然后创造了天堂,天堂是毛里求斯的复制品。我想海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看到的,和我在沙滩上看到的,肯定是同一片蓝。当然海老师n年前说这话的时候,这个小岛还没有那么多酒店、城镇、汽车、公路、电灯电话,所以可以想象当时的它更原生态更粗旷更狂野也就是更天堂。

因为是当地的冬天,所以海景肯定还没有饱满到它的极致,但也不是没有好处。人少,安静,气温适宜,不宜下水嬉戏,适合坐在沙滩上晒太阳,which,正是我期待的。

所以基本上去的这一周,除了外出的两天和偶尔打球打牌扔freesbie,我们就是坐在沙滩椅上看书,发呆,睡觉,听海浪,晒太阳。

啊,我一年358天忧国忧民,另外7天坐在世界尽头发呆。

5.

这一条是写给那些有可能去毛里求斯玩的人看的。

我并不是一个主张“奢侈旅游”的人,但是去毛里求斯玩,住一个比较好的酒店还是挺重要的,主要是它们一般都有private beachPrivate beach 的好处:有比较好的海景;酒店一般有成套的海边消闲设施(躺椅和防晒亭,各种大船小船,各种球类及场地),所以两手空空地去都可以,不用操任何心;人相对少,不用争夺资源。

话又说回来,把风景都给“私有化”了,这事从伦理上来说令我隐隐有些不安。客观地说,“风景”只是资源之一,而任何资源的享用都跟消费能力也就是社会阶层有关,所以从道理上来说我似乎不应该感到内疚,但把这么美的风景圈起来,供“一小撮人”欣赏,总觉得有点罪过。

当然好在毛里求斯“天生丽质”,一些public beach也不错。

住酒店也不是没有坏处。酒店都地处偏远海边,周围方圆几十里,除了大海和农田什么都没有,就是说,每一个酒店都像一个鸟笼子,把游人给“困”在了里面。对于想了解当地风土人情的人来说,这一点极不方便。当然也可以打车离开酒店,但是出租车司机都会带你去另一些旅游景点(比如big big templebig big waterfall),对于我这样喜欢在大街小巷任意漫步、打听鸡蛋价格和观赏电线杆文学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问题。

有一点比较奇怪,虽然这是一个岛国,但似乎没有多少海鲜。我们住的酒店三餐都没有什么海鲜供应(这与我在大连和北戴河的经验完全相反),外出吃饭花钱买的话,比一般的非岛国还要贵,而且味道很一般。于是我们天天缩在酒店里吃烤鱼肉牛肉(听上去不错,但是很难吃)和面pasta,要么就是那种典型的老外式蔬菜salad。偶尔有煮的白菜木耳(当地似乎产木耳),那就是我俩的福音了。有一回蚊米午休赖床不肯起来吃饭,我大喊一句:“白菜都给人吃完了!”只见他立刻噌地爬起来,朝着餐厅飞奔而去了。

6.

 

给我爸妈电话。

 

“我在毛里求斯玩!”

 

我妈:“毛里求斯?你可要注意安全啊!”

 

我爸:“毛里求斯?一种布料吧?记得给我买几尺毛里求斯啊!”

 

7.

 

回来之后上网看新闻,yahoo头条新闻竟然是“UK Workers Urged To Sleep On The Job”云云。

 

嗯,看来我一走,世界就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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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网站好像上载照片特别麻烦,我就不在这里贴照片了,可以去这里观赏我拍摄的毛里求斯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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