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

fishsoup1975@yahoo.com

英式政治学

    

    时不时有人问我“英式政治学”和“美式政治学”有什么区别。我在英国待的时间短,什么叫“英式政治学”还没有琢磨出来,不过“剑桥式政治学”倒是略有感受了。总的来说,剑桥这里还是比较沉浸在政治哲学的传统里,喜欢讨论一些宏大的、抽象的、笼统的、理论的问题,相比之下,美国政治学经验化、科学化、细节化的程度高多了。就拿我们这里给本科生出的考试题来说,我举几个简单(也相对比较极端)的例子:

    上个学期我们有个老师给学生出的考试题之一是:“恐惧应当是政治正视的一种激情吗?”我看到这个题目时,两眼一抹黑,靠,要我也不知道从何答起啊。后来知道,这句话是霍布斯的一句名言,主要是探讨国家的必要性和国家的权力“深度”问题。

    上上个学期另一个老师出的另一个考试题:“政治还有希望吗?”看到这个题目,我两眼再次冒出一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因为没有跟出题的老师讨论,至今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刚才看到某老师给这学期考试出的一道模拟题,又被雷到了:“西方还有未来吗?”这这这……简直是把学生当上帝啊。

    我办公室门口还有两个讲座的广告,一个名字叫“资本主义能可持续发展吗”,一个叫“英国民族性存在吗”,都非常地石破天惊。

    通常你在美国的政治学考试中能看到的题目大约是这样的:“比例代表制真的比plurality election system更能促进共识吗?请以瑞士、德国和英国为例说明。”“总统制真的比议会制更容易瓦解吗?请以拉美国家经验说明。”“在中国,社会资本的存在真的促进了公共服务吗?”……

    当然我上面举的例子比较极端一点,我办公室门口还有两个讲座广告就不那么雷人,一个是“符号与母亲:印度国歌之研究”,另一个是“危机中的民族建构:秘鲁电影与政治暴力”……Ok,还是挺雷人的,不过雷人的方式不同而已。

    如果亚当斯密老师是对的,即“分工细化”是“经济发展”的前提;如果他的理论还可以运用到社会科学的发展中来,即“课题细化”是“学术发展”的前提;那么,我们可以说英国的政治学发展比较落后,因为“西方还有未来吗”这样的政治问题,明显只能出现在研究的“前分工”时代。记得我在人大读研时,我们有个受西方学术(现在看来主要是美国学术)影响比较深的老师总是不断告诫我们,提学术问题,不要怕“小”,越小越好,不要大,越大越是伪问题,因为越大的问题越无法验证其答案的对错。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坚持问“大问题”、“理论问题”、“抽象问题”也不全是坏事,它把我们不断牵引回归政治生活的一些基本问题当中。政治生活和经济发展的不同在于,几千年来经济生活已经面目全非,今天我们思考的“次贷危机问题”在柏拉图时代是个完全不存在的问题,而政治生活中的基本问题却具有惊人的稳定性,我们思考的“民主专制优劣性”问题在很大意义上仍然没有超出柏拉图时代。所以,对于研究政治,不断回归基本问题、宏观问题、价值问题,不断重读经典,也许更有道理。

    而且,英国这些老师还是很注意把“教学”和“研究”分开的---上面说到的那些“大问题”大部分都是出现在本科教学和考试当中,就“研究”来说,大部分老师还是老老实实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的。比如刚才提到的那个“政治还有希望吗”的出题老师,她自己的研究就是90年代以来的英国汇率政策。用“大问题”来引导本科生教育,我觉得胜于用“小问题”指导教学。本科生大多不过是20岁左右的小孩,重要的是引领他们进入“森林”,寻找“树木”应当下一步的、他们自己的事情。很多小问题,往往也只有放在一个大问题的框架下才有意义,比如如果你研究“秘鲁的贸易开放程度和教育投资变化的关系”,本质上其实还是思考“自由与福利的关系”这个“大问题”。引领学生思考“大问题”,目的恰恰是教他们认识从何处着手寻找“小问题”。

    所以说学者有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上帝”型的(研究“主义”的),一个是极端是“工匠”型的(研究“问题”的)。前者总是坐在云端指指点点,而后者全神贯注地挖眼前的水沟但是不管挖的方向,当然好的学者最好既有上帝的视野,又有工匠的吃苦耐劳。

    今天下午跟一个学生做辅导,谈到我国我党的统治能力问题,我问:“你觉得中国现在的财政制度是强化了还是削弱了政府的统治能力呢”该同学沉思一会儿,说:“黑格尔说……韦伯说……”滔滔不绝了一阵,俺忍不住打断他:“你能回到当代中国一下吗”?

    我的意思是:“亲爱的上帝同学,您能从上面下来一下吗?”

 

48 comments

48 Comments so far

  1. ceshi 五月 2nd, 2008 6:34 下午

    你看到了,那就是能留言

  2. ulysses 五月 2nd, 2008 7:48 下午

    请问罗马帝国为什么上午议政,下午洗浴阿?

  3. Yongling 五月 2nd, 2008 8:01 下午

    “上帝型”和“工匠型”这2个极端的比喻,虽然夸张,但是却蛮有道理的。我扩展一下理解,请博主看看是否make sense。
    以博士课程为例,美国的博士生一般都要上2-3年的课,理论的,方法的,打好了基础才有这个能力做自己的独立研究。而英国的博士生基本上3年都用在写论文上了,乍一看,似乎没有“上帝”般的智慧是做不到的,不过可能这也体现了两种制度在本科时代就开始的不同吧。

    我自以为没有能力做上帝,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做工匠了,呵呵。

  4. 小牛 五月 2nd, 2008 8:49 下午

    非常赞同博主所说的 “好的学者最好既有上帝的视野,又有工匠的吃苦耐劳”。从一个理工科“工匠”的角度来看,对大问题的冥思苦想和对小问题的辛勤耕耘,对学术研究来说都有同等重要的意义。大问题背后所蕴含的普遍规律对解答小问题有指导性的意义;而对众多小问题的研究则为构筑大问题的解答提供必不可少的基础和原料。两者(大问题和小问题)都是人们从不同层次上全面了解世界所必需。

  5. 晓旭 五月 3rd, 2008 12:15 上午

    真要下来还真挺难。

    前几天给我导师发邮件时还提到,阅读政治哲学的著作似乎并没有让我对政治现象和政治事件比别人多些insight。全是纸上谈兵。

  6. imreader 五月 3rd, 2008 1:50 上午

    你的这位学生是个外交部发言人的料。

  7. Van 五月 3rd, 2008 2:00 上午

    好的学者最好既有上帝的视野,又有工匠的吃苦耐劳”。

  8. v 五月 3rd, 2008 4:10 上午

    某作家,大考结束后,模仿伊英国教授出题,曰:阐释宇宙,试举两个例。

  9. 老军医 五月 3rd, 2008 4:36 上午

    受教了,呵呵

  10. nemothecat 五月 3rd, 2008 10:35 上午

    你的问题很有趣哦
    能不能谈谈你的观点关于
    中国现在的财政制度是强化了还是削弱了政府的统治能力呢
    谢谢

  11. noyes 五月 3rd, 2008 1:02 下午

    上次跟一帮驴友去了四川理塘, 在跟一个活佛聊天的时候说道了大小乘的问题,有一个人问,如果大家都皈依了佛门, 那还有人在延续烟火吗?答曰:不会所有的人都会被拯救.
    嘿嘿, 看来, 佛法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更关注的是:这个自诩为万物之灵的叫做人的东西, 确实还有希望吗?
    当然,再罗嗦一句, 俺的意思可不是被狭义佛法拯救的希望. 这,也算是一个大问题吧?

  12. Van 五月 3rd, 2008 1:56 下午

    他们真的很柏拉图的STYLE诶

  13. drivel 五月 3rd, 2008 2:17 下午

    还是不太明白这两个家伙,上帝和工匠,哪一个更必不可少。有的时候一根筋,就觉得留下一个活口比较好。

  14. jt 五月 3rd, 2008 2:59 下午

    我觉得大和小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意义
    大,往往能提供一种文化背景式的知识俯瞰;而小,往往已经是对讨论问题的背景达成某种共识,比如罗尔斯和诺奇克无论分歧多大,其实都是在基督教宪政民主的背景下

    事实上没有共识的探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比如论坛上发生的一切

    在跨文化研究中这一点就特别明显,比如人类学社会学研究

  15. 鸟嘌呤 五月 3rd, 2008 4:19 下午

    上帝同学:“亲爱的Dp同学,您能从下面上来一下吗?”

  16. 阿碧 五月 3rd, 2008 4:53 下午

    先做上帝,再做工匠,先画星空图,再画地图。

  17. 禧歡洧趣 五月 3rd, 2008 6:37 下午

    俺喜欢你,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18. xixi 五月 3rd, 2008 8:28 下午

    引用别人的话有时候不会起到回答提问的作用.我很讨厌黑格尔这个人说话晦涩难懂,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莫之许就这个德行,让人很讨厌,真正的大师说话要让别人明白.

    我觉得引用别人的话是个引子不要拿它当论据,要有自己的观点.我喜欢搞科学然后成为哲学家这些人,他们的书让人感觉很爽.单纯搞哲学的人让人讨厌玩文字游戏搞一些似乎很玄的东西,其实他们有时候太无知的表现.但人无完人吗,不能指望学文科的人有好的科学功底,但这些人也是值得尊敬的,但决不是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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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深空探索 五月 4th, 2008 1:38 上午

    先做上帝,再做工匠,先画星空图,再画地图。
    -----------------------
    这个感觉挺爽

    在地面上干活的时候,时刻不能忘了是从天上下来的

  21. …… 五月 4th, 2008 2:41 上午

    二分法,归纳法。我感觉一分为二是中国的法宝啊。

  22. …… 五月 4th, 2008 2:42 上午

    这就是汤因比、李约瑟那类学者极其稀少,又有很多争议的原因吧。

  23. yiba 五月 4th, 2008 5:25 上午

    我所在的穷山恶水的地方,因为知识分子等级都不高,大多数人还是把“工匠”当上帝拜, 而“上帝”绝对是傻逼废物,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所以,在我们这,想当一个非“工匠”型的学者,基本需要很大的勇气

  24. ss 五月 4th, 2008 10:56 上午

    刘瑜姐姐,我打心眼儿里喜欢你

  25. Van 五月 4th, 2008 1:11 下午

    我想到本科时候,回答老师的问题时,真的喜欢回答那些把我当上帝的问题~~

  26. hahahahaha 五月 4th, 2008 3:02 下午

    还是更喜欢看你写的小说。最近有没有写作计划啊,拭目以待!

  27. Knight 五月 4th, 2008 3:18 下午

    没有对"形而上"问题天马行空的思考兴趣,一个人是很难超越日常琐碎的生活;没有对"形而下"问题脚踏实地的研究,"形而上"就成为空中阁楼,难于参与社会进程的改变,这是同一问题的两个方面,缺一不可.不过,根据你的介绍和我接触的部分海归,我觉得美式教育更令我心向往之,特别是你曾经说过的哈佛教育:本科阶段广博,研究生阶段深入.由博入深易;由深入博难.

  28. wisbird_gell 五月 5th, 2008 2:22 下午

    ^_^^_^,

  29. mas 五月 6th, 2008 9:39 下午

    原来美国的政治学也是很数学化的,不知道有没有很人类学化的政治学?
    倒是很想看到参加caucus的亲身经历,或者在老麦/奥巴竞选团队里当intern的感受。

    从文献里建构的美国政治终究还是一堆罗尔斯说德沃金说,也不见得就比黑格尔说韦伯说好多少吧?

  30. mas 五月 6th, 2008 9:45 下午

    中式政治学完全是哈佛MBA式的:一套《资治通鉴》、一套《二十五史》,补充读物《贞观政要》、《明X宗实录》,把这些经典案例研究透了,战无不胜。

  31. ysurreal 五月 6th, 2008 11:12 下午

    做学问恐拍还是要工具化,量化才能让学科发展,只是少了很多天马行空思辩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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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P 五月 31st, 2008 10:30 下午

    宏大问题主要是吸引兴趣吧
    真的要研究还应该是小问题 限定严格 能够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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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 vov 十月 6th, 2008 12:58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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