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跑什么跑
《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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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先生26岁，他有个两岁的儿子和怀孕六个月的妻子。他曾是全国篮球明星，但目前在超市里卖果皮刀。哈利开车狂奔在高速公路上。这是一个普通的郊外黄昏，他本来应该去爸妈家接儿子的，但是他突然希望明天早晨能够醒在一片白色沙滩上，于是他拐了一个弯，拐上了高速公路。哈利此刻很累，因为他在公路上迷路了，因为他开了很久还是在美国东北无穷无尽的小镇上。时间是1959年，哈利先生的外号叫兔子。
《兔子快跑》是厄普代克的兔子系列小说的第一本。该书的封背上这样介绍它的内容：“26岁的哈利被困在二流的生活当中，一个酗酒的妻子，一个到处是脏碗盘的房子，一个幼儿和一份毫无意义的工作。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这一切，他从自己宾州的家里逃跑了。”
当然兔子没能跑远。一个不甘平庸的男人试图从二流的生活中私奔，但是作为一场私奔，他缺少一个女主角，一个地图，一个敌人，一个明确的目的地，一种悲壮感……总之他缺少传说中的私奔所需要的一切构件。于是，在公路上狂奔了一夜之后，他回到了小镇。
他没有回到妻子詹尼丝身边。路上他认识了妓女露丝，他跑去跟她同居了。在跟她同居几个月后，他又跑回了刚刚生产的妻子身边。跟妻子共处几天之后，他忍无可忍，又企图跑回露丝身边。在新生女儿意外死去之后，他又跑回了妻子身边。在女儿的葬礼之后，他又跑回了露丝身边。
总之整个小说中兔子先生一直在妻子和情人之间跑来跑去。如果说《兔子快跑》展示了一个关于爱情的道理的话，它就是：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把对自己的鄙视误解为对爱情的需要。兔子先生厌恶自己的平庸空洞，于是他不断制造爱的泡沫。他在妻子和情人之间蹦来蹦去，就像一个得了肺病的人在胃药和心脏病药之间换来换去一样。情人或妻子当然不可能拯救他，因为胃药是用来治胃病的，心脏病药是用来治心脏病的，而他得的是肺病。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可以遮蔽一个人存在的虚空，爱情的渺小之处在于它只能遮蔽这个虚空而已。对于解决自我的渺小感，爱情只是伪币。
这本书让我想起电影《好女孩》。女主角嘉斯丁和兔子一样，是个小镇上的售货员，她也和兔子一样风流，在丈夫和情人之间蹦来蹦去。但她的问题不是如何在道德和风流之间进行选择，甚至不是如何在丈夫和情人之间进行选择，因为其实她并不爱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她的问题仅仅是如何用他人的爱来遮蔽自己的平庸。她的风流不是风流，是恐惧。也许任何人的风流都从来不是风流，是恐惧。在终于和年轻的男同事勾搭上之后，嘉斯丁叹息道：I’m finally a woman with a secret.
我想之所以永远有这么多人在忙着得到爱失去爱抱怨爱唠叨爱，除了伟大的化学反应，还因为爱情是成本很小、“进入门槛”很低的戏剧。如果要以做成一个企业、创造一个艺术品、解决一个科学难题、拯救一个即将灭绝的物种……来证明自己，所需才华、意志、毅力、资源、运气太多，而要制造一场爱情或者说那种看上去像爱情的东西，只需两个人和一点荷尔蒙而已。
于是爱情成了庸人的避难所，于是爱情作为一种劳动密集型产品被大量地生产出来。说到底一个人要改变自己太难，改变别人更难，剩下的容易改变的只是自己和别人的关系。在一起，分手，和好，再分手，第三者，第四者……啊，枝繁叶茂的爱情，让一个可忽略可被替代可被抹去而不被察觉的存在，看上去几乎象是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我始终没法喜欢上兔子先生。我不知道他这样在两个女人之间跑来跑去有什么可亲或者可爱的地方，甚至有什么值得被书写的地方。也许厄普代克先生看中的正是兔子先生的这种无力感。他在为26岁的兔子写完《兔子快跑》之后，还为36、46、56岁的兔子写下了《兔子回家》、《兔子发了》、《兔子安息》。据说很多人从兔子系列中看到了20世纪美国中产阶级的灵魂变迁史，但人在爱情中逃避自我的习性，似乎和20世纪、美国或中产阶级没什么必然关系。我看到的只是，自我是一个深渊，它如此庞大，爱情不可填补。
51 comments51 Comments so far
"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把对自己的鄙视误解为对爱情的需要.",很多年后,我才理解了这个道理.
虚无是如此强大,自以为是地跳来跳去,无非是绕着自己的影子转来转去.能想通透的是谁?明白后敢大声说出来的又是谁?一个人的心灵需要多么坚强,多么丰富,才能戳破浪漫爱情这样恒古不变的面具?!
我太喜欢你写的东西了。。。周围的人都在向我借阅你的《民主的细节》
爱情,总让你幻想下一个会更好.
既然自我是个深渊，它如此庞大，爱情不能填补，那什么能够填补？或者没有什么能够填补？
为何连“爱情”这么感性的东西，都被先生如此“慢条丝理”的阐述。。。
是不是因为我们的脑容量大于生活所需要的脑容量，所以我们抱怨空虚，所以要找爱情来填补。
anyway，爱情来的时候，真是太美了。就像烟花或性高潮，当时我们可以忘记生活的空虚。
真话确实往往不那么好听。
如果有要补充的话，文中的“爱情”和通常人们所说的“爱情”一样，其实是恋情。恋情和爱情的区别，参见自恋和自爱的区别。
自恋者十之八九，自爱者一二。
爱情不止需两个人和一点荷尔蒙而已，同样需要才华、意志、毅力、资源、运气等。。。
这正是幸福之路艰辛的原因。
怎么拐来拐去就把爱情和庸人联系在了一起，对于爱情，性和drama的需求应该是人天性里带出来的呀。
超喜欢这篇文，收藏了~~
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给爱情下定义，尤其是很多人动不动就爱情来爱情去的时候，太多的爱情，就像太多的货币一样，使得对于整个生活而言，显得太过贬值~~
爱情确实是很多人的生活鸦片，毕竟，认识自己，认识到逐爱的真相，需要智慧，也需要勇气~~
"自我是一个深渊，它如此庞大"
一美国畅销书的作者主张不思考，因为越思考越不快乐。思考使自我（EGO）成长，EGO越大，到达快乐的门槛(THRESHHOLD)越高。但要明白这道理首先需要经过很多的思考，象BELLCURVE，先有距离才有回归。
爱情的定义本来就很广泛啊
只是内涵有着天壤之别
张爱玲和胡兰成是爱情
哈利和妓女也可以叫爱情
如果要一开始给爱情划下界限
那这篇文章中心思想就会变成
其实很多人的爱情都不是爱情
李海鹏对此书评价很高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2039e50100c7ht.html
如果是这样,大多数人多可悲.我也不明白不幸福的人为什么不勇于改变自己的生活,然后用爱的泡沫去掩盖生活的空虚以及不幸.
如果正视自己的内心,问问自己的爱情是不是我对虚无生活的一种逃避,或者是自我鄙视后产生的误解,我想很多人没有这个勇气. 因为,如果有多少人会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种科研过成\为人类的生存而活,为民主的实现而活的生活呢?
如果是这样,大多数人多可悲.我也不明白不幸福的人为什么不勇于改变自己的生活,然后用爱的泡沫去掩盖生活的空虚以及不幸.
如果正视自己的内心,问问自己的爱情是不是我对虚无生活的一种逃避,或者是自我鄙视后产生的误解,我想很多人没有这个勇气. 因为,如果有多少人会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种科研过成\为人类的生存而活,为民主的实现而活的生活呢?
DP有爱情咩？
你好
关注很久，首次留言。
人群中的兔子太多了，以不同的名目跳来跳去。
在那个深渊面前，我们总感无力。
[...] 《兔子跑什么跑》 [...]
写得好残忍。
刘瑜 衷心希望你能写出大书，真正的学术文章。你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不能走丁林的道路。我对你的期待是中国的哈耶克，亨廷顿。最差你也不能比陈志武，秦晖之流差啊！
同意楼上的话，dp这次有点惨然，谁不愿做一只稳坐山头的狮子啊，那芸芸众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吗？不是为软弱开拓，作为一个平常人，谁没有自己的局限和缺陷呢。
我们应该知道兔子跑来跑去的时候，那个空空的洞是填补不了的。我们不能只评一点荷尔蒙来奢谈爱，只是，我们知道兔子是在企图填补啊
看见没，已经有人称你为先生了。预言实现啦
让我想起了之前的小说《烟花》……
想起了那句“他的智慧只够他看透自己的平庸，却不够他超越这份平庸。”……
分析的残酷而清醒，但是日子还是要感性的过。
当先生了，感觉如何
刘老师，你太有才啦！！！你怎么能学政治学,你是文学家艺术家……
同情你
我是被《兔子跑什么跑》给吸引进你的博客，看了几篇文章后发现你真是太有才了，太有意思的一个人了！正佩服的五体投地的时候巨惊讶的发现你是波阳人，而且也是一中毕业的！啊，“波阳”现在已经改回“鄱阳”了呵呵。
写的好！这样一种现象恰是现代人的一种心理和精神状态：迷离，逃避现实和自我，然后再空虚和逃避中进行着自我救赎！即便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是懦弱的性格和心中的不情愿和不相信让自己望而却步，得过且过的继续下去，直到自我认为的有一天的到来..然而那一天会不会到来，甚至是到底有没有那么一天...别人无从知道，以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继续生活下去吧...为了什么，或者不为什么...生命此时已经不再拥有她独特的高傲,爱情，其实就是生命的一种写照..人们将生命转化做爱情这种可以表述的东西，进行寄托。跑来跑去,是因为她/他找不到自我，如同游荡在天堂和地狱之间的灵魂一样，没有归宿的游荡着，曾经前世的灵魂也曾这样游荡过，但是他们是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真正的爱情....
哎，平庸有什么大不了的。吃喝拉撒老老实实混日子就好了。
胡core号召我们：少折腾。
“做成一个企业、创造一个艺术品、解决一个科学难题、拯救一个即将灭绝的物种……”才能证明自我？才不算庸人？
“枝繁叶茂的爱情，让一个可忽略可被替代可被抹去而不被察觉的存在，看上去几乎象是生活。”
这是在暗示大多数人都不是在“生活”？难道说只有功成名就的生活才算是生活？
爱情难道是外在于自我的，用以填充自我的工具么？爱情难道不就是自我的一部分么？就此而言，人们对他们心目中真正爱情的追求不也是在创造自己么？这个过程就一定比对世俗事业的追求更低等？更不能令人满足？
we love 'love' more than lover.
我们爱的是爱情本身而不是我们的爱人。我们之所以爱他们是因为他们给了我们想要的爱的感觉。
咱活着不能被爱情困着
喜欢这篇，收藏了
我认为爱情是精神产物，而情欲是身体需求，不具有可比性。短暂即永恒，人生来空虚，因此需要不停地填充。
大师实际上是天成的，别人扣在头上的都不算，像。。。。。。等等。
DP的影评、文学作品一向很×，不比她的政论文章逊。
DP该生个孩子了哈-:)
一个人是多么容易把对自己的鄙视误解为对爱情的需要。
这个说得真好。犀利。
泰油菜了
你太理性了。。。。可怕
haha, “我看到的只是，自我是一个深渊，它如此庞大，_______不可填补。”空格内可填入 “真，善， 美，文学，政治，学问，钱 。 。 。”
好恐怖的一个自我。
还是本来就无“自我，” 只有需要填满的虚空。
第一次光顾这里，留下爪印一枚
听上去很有道理，其实大家都被你忽悠了
不是庸人就不需要爱情了么？
那么，你是个庸人还是你没有人类的情感？
笑～～～还有天真的同学替兔子的所谓爱情喊冤？那明明是不肯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不肯负责任、不能愿赌服输好不好！
唉，真相总是让我痛苦。
perfectionism and elitism make people feel miserable.
only perfectionists and elitists look at the world you do. 我是这么觉得的
其实觉得刘老师的风月文章始终比政论要好
原因可能就是不够大气
喜欢Erick的评论 (Erick 八月 4th, 2009 3:38 下午)
《兔子先生》中，爱情是生活中各种状态的一个代表，并不仅指爱情本身。追求幻想中美好的事物，而一旦接近，这种美好又会看似平庸，所以不停的变换，以求改变，而最终又逃不脱那种现实的无力感。
有一个动画片叫《小鸡快跑》！
不管怎样，跑路……让生活动起来！
那些人一定是闷得慌了，又或者，行为上的忙乱，可以让内心体味片刻宁静！
喜欢兔子！
一片绿草地，安享阳光和富足……安静而知足的兔子！
每个人在自己的事业出现瓶颈、停滞，或看似不错但再难突破的平台期时，就开始折腾。年轻时候折腾考试，读学位，出国，大一点折腾跳槽，这些都折腾不起了，就折腾“爱情”，原因恐怕是刺激神经加上容易搞定。
平庸+空虚=滑稽
不好意思，未经您的同意，我把本文转贴了。
我在转贴中标明了本文作者名字和本博客的链接地址，如若不妥，请告知，我可以删除。
亲爱的，多写点小说吧，you're really good at it.
女人一有才、有脑子，那思维说话可是很有看头，刘先生（也妥，民国也称有知识的女老师为先生）这篇关于自我和爱情的文章深得我心，不吐不快
当爱情平庸的时候就仅仅是一件体力活～～？？～～！
今天又想起这个小文,心里终于不能同意.有种群体观点或者是贵族姿态存在里面,相对照可以提到一个电影,讲述的是一个性成瘾的姑娘的故事.我想个体最终不免卑微,即便他是掌握核按钮的那个.里比多就是掌控我们沉浮的锚,船长并不是我们的大脑.制造美好和智慧的那些剩余都去了哪里?要么自戕,要么去戕害别人,要么先自戕然后去戕害别人,就像东方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