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

This place makes me wonder.

在黑暗中消失之前

            纪念杨小凯逝世5周年,《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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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读过不少关于文革的回忆录,其中《牛鬼蛇神录》是最奇特的一本。不,奇特这个词不够,更确切的说法是荡气回肠。

            其他回忆录大多也很好看——那个年代的故事,想不好看都难,比如梁衡的《革命之子》、杨若的《吃蜘蛛的人》、高原的《根正苗红》、徐景贤的《十年一梦》等等。但这些人的故事大多情节类似:主人公们开始如何狂热地卷入文革,后来发现无论派系如何,最终都无法逃脱革命的“绞肉机”。在革命的漩涡中挣扎时,唯一的救生圈就是毛主席。红卫兵们在广场上木偶人一样挥动红宝书,保守派造反派打来打去其实都是保毛派,文革红人聂元梓、蒯大富、王力、王洪文再狂妄自大,一句“这是毛主席的意思”立刻就蔫做一团。所有这些情形令人毛骨悚然。悚然之处不在于红色恐怖的残酷本身,而在于在亿万颗大脑中,只有一颗被允许自由转动。960万平方公里上,8亿减1个行尸走肉在游荡。

            相比死亡、流放、批斗,我总觉得更残忍的是人的非人化,是一个人把自己的大脑交出来,给别人喂狗。相比一万人愤怒高喊“打到王实味”,更残忍的是王实味痛哭流涕请求党的原谅。这大约是为什么代顾准的文字后来能够风行起来——人们发现,啊不,不是8亿减1,而是8亿减2,那个年代竟然还有人在偷偷使用自己的头脑!

            《牛鬼蛇神录》则是一个更大的安慰。它告诉后代,在广场上的木偶人之外,在人与人之间相互告密批斗之外,在汉语已经被摧残得味同嚼蜡之后,在知识分子们战战兢兢地寻找最肮脏的词汇来羞辱自己时,还有一批人——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批人——在独立思考。在亿万个人向着“红太阳”狂奔而去时,还有人在悄悄转身,手持烛光,逆流而行。

            1968年,年仅20岁的杨曦光因为写下反动文章而被逮捕,入狱数年,于是有了这本为其牢友画像的《牛鬼蛇神录》。通过他的回忆,我们看到思想超前、因言治罪的刘凤翔、张九龙, 因家破人亡而反抗暴政的卢瞎子雷大炮,因为扒窃、男女关系而入狱的刑事犯向土匪王医生,还有很多象杨曦光这样因为“太革命”而成了“反革命”的造反派。

            奇特的是,失去了人身自由,杨曦光的精神自由却从此开始。同龄人的思想启蒙始于80年代,杨的启蒙却始于60年代末长沙的小牢房里。整个书中,最令人动容的是杨曦光和张九龙、刘凤祥、程德明的友谊。是和这些人在监狱角落里的窃窃私语,为他打开了一扇天窗,让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审视反右大跃进文革、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阶级专政、中美苏关系……窗外是革命的血雨腥风席卷飘摇的中国,而一个长沙监狱的角落里却光线澄明,一个被颠倒的世界沉没下去,一个透明的世界重新浮现。反讽的是,由于政治犯的高度密集和共同的贱民身份,在当时中国这个“大监狱”里,杨曦光所在的“小监狱”反而思想最自由,成了“书中的巴黎”。

            然而此书又是残酷的。杨曦光对这些“贱民”的故事娓娓道来,告诉你他们的勇敢、坦荡、诚实、智慧,“引诱”你爱上他们,然后笔锋一转,托出他们血淋淋的下场。试图走“格瓦拉道路”的张九龙在一打三反中被判处死刑,喊反动口号的粟异邦被刺刀捅入口中活活刺死,组织劳动党的刘凤祥被枪决……一代人中最杰出的思想者被赶尽杀绝。如果说林昭的冤魂也许还可从其死后荣耀中获得稍许安慰的话,象张九龙、刘凤祥这样默默无闻地消失在黑暗之中的人呢?以及更多甚至没有杨曦光式记录的人呢?

            这大约是为什么杨曦光写了这本《牛鬼蛇神录》。他不能让这些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坠入记忆的黑洞,于是他用此书给他们铸造了一个人民英雄纪念碑。杨在书的前言中表示,他相信即使50年后他已不在人世,这本书还是会被人记起。也许他过于乐观了,一个忙于前进、前进、前进进的民族没有多少时间留给追忆。但至少我在有生之年不会忘记此书,不仅因为其中那些令人动容的人物,也因为它拯救了我对人之尊严的信心。我曾几乎相信在残暴面前人会必然变得猥琐,但即使是在“夜,最漫长的夜”里,也还有青草从地缝间细细簌簌地成长。

 

 

18 comments

18 Comments so far

  1. silverlight 七月 7th, 2009 5:24 下午

    "它拯救了我对人之尊严的信心。我曾几乎相信在残暴面前人会必然变得猥琐,但即使是在“夜,最漫长的夜”里,也还有青草从地缝间细细簌簌地成长。"

    黑夜总要躲藏,黎明总会到来

  2. kurtCB 七月 7th, 2009 11:52 下午

    有时也不知道是人在残暴面前变得猥琐还是在一片混乱无序里人的猥琐与残暴都不自觉的露了出来。好文,不错, 新周刊能发这样的文章,还是蛮有勇气的。

  3. weizi 七月 8th, 2009 2:08 上午

    很好奇你选择书本的选择和渠道。

  4. 卿青 七月 8th, 2009 5:23 上午

    哪家出版社的?豆瓣上找不到啊

  5. 哈哈 七月 8th, 2009 7:20 上午

    这本书可以在网上找到pdf版本的,在有些论坛里面也可以找到。5年前我刚本科毕业,专业就是经济学,在网上找到这本书打印出来,每晚看一些,常常被感动的几乎热泪盈眶。为中国有这样追求真理的知识分子而惊异,也为我那个年代的疯狂和一个时代的错误而喟叹,为杨小凯的天才和他在黑暗中坚持学习的那种勇气所震慑。书中的故事在当时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甚至暗暗下决心此生一定要成为一个有良知、追求真理的经济学家。虽然,这个梦想在今天依然十分遥远,但是,我很幸运当年偶然碰到这本书,它确实是一本会让我终生难忘的书。一个人能写一本让后人刻骨铭心的书就可以算作是在历史上留下了自己的足迹,而杨却不止于此,他在经济学上的贡献和对中国前途命运的思考同他的坚毅品质一样闪烁着光芒。
    这本书也警戒我们,我们的民族不缺少天才,我们必须避免对天才的残暴扼杀。
    赵亮亮

  6. lilyhuang 七月 8th, 2009 7:44 上午

    牛鬼蛇神录》后记
    杨曦光出狱后,因他的反革命名声,没有一个单位敢雇佣这位著名反动文章《中国向何处去?》的作者。他在父亲家闲居了一年,利用这一年时间他在湖南大学数学系旁听了不少课。这些旁听都是由湖南大学刚复职的一些右派教授安排的。杨曦光恢复使用他的乳名杨小凯后,杨曦光这个名字就消失了。不久,湖南新华印刷二厂终于雇了杨小凯当校对工。一九七九年杨小凯报考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学实习研究员,但因他的反革命历史,被拒绝参加考试。一九八零年他又再次报考,在当时的社会科学院副院长于光远的帮助下,他终于获得参加数量经济学考试的机会,他通过考试后被录取为实习研究员。
    杨小凯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数量经济研究所工作了近两年,出版了一本题为《经济控制论初步》的专著,发表了不少关于经济体制改革和其它经济问题的文章。
    一九八二年杨小凯被武汉大学聘为助教,教授数理经济学课程。他又出版了《数理经济学基础》和《经济控制理论》两本著作。他估计的一些计量经济模型引起当时在武大访问的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邹至庄的注意,在邹教授的安排下,杨小凯于一九八三年被普林斯顿大学经济系录取为博士研究生。
    当时杨小凯的反革命罪一直没有平反,出国的政治审查不能通过。邹至庄教授只好亲自写信给当时的赵紫阳总理,希望得到帮助。赵紫阳的秘书批了个条子将邹至庄教授的信转给武汉大学当时的校长刘道玉,请他办理(未说如何办理)。刘道玉校长欣赏杨小凯的才学,批准了让杨小凯出国的手续。
    杨小凯于一九八八年正式获得普林斯顿大学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获得导师极高评价。他在耶鲁大学做了一年客座研究员后接受了澳洲莫纳石大学的聘书,现在他是莫纳石大学经济系高级讲师。他出国后在中英文的各种专业和一般期刊上发表了不少有关经济、政治、文化革命方面的论文,他和黄有光教授的一本题为《递增收益和经济组织》的英文专著已作为有名的经济学专著系列“对经济分析的贡献”之一由北荷兰(North-Holland)出版社出版
    本文来自: 人大经济论坛(http://www.pinggu.org) 详细出处参考:http://www.pinggu.org/html/2005-4/3/16392.html

  7. 匿名 七月 8th, 2009 1:34 下午

    这是什么时候出版的书,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呵呵,牛鬼蛇神录,中国人早已忘记了文革的存在,除了有一些知识分子在呐喊。

    大家都忙着挣钱,买房,买车去了。谁还关心什么反右,文革什么的,况且政府也严禁此类纪念活动。

    忘却的纪念,麻木的民族。

  8. st 七月 8th, 2009 1:52 下午

    即使是在“夜,最漫长的夜”里,也还有青草从地缝间细细簌簌地成长。
    说得多好啊...

  9. 阿呆 七月 8th, 2009 3:13 下午

    黑夜总要躲藏,黎明终会到来!

  10. ulysses 七月 8th, 2009 7:12 下午

    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杨小凯

  11. roy 七月 8th, 2009 8:39 下午

    可惜的是,对文革不能进行科学深入地研究,是学术界思想界一大损失。文革留下来的,仅仅是伤痕文学。

    文革后的中国,用追求物质自由,来淡化精神自由的向往。中国的社会和教育体系没有致力于培养出思想家和科学家。文革后的社会代表,无非是小老板和小官僚。社会依然缺乏进步的动力。

  12. 匿名 七月 9th, 2009 3:57 上午

    文革不是目的,文革是一个结果。

  13. 曲七 七月 12th, 2009 3:05 上午

    眼泪湿润了。一定找来看看

  14. 曲七 七月 13th, 2009 1:12 上午

    上一篇的密码是什么啊

  15. Kevin 七月 13th, 2009 9:15 上午

    我出生的时候,毛已经奄奄一息了。对于文革的了解也仅限于一些书籍和影视资料,当然其中很多都是被修饰过的。
    我后来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国家的动荡或集体恐怖主义是不是和社会转型太快,太大有关系。中国从推翻满清开始就不断地革命,只要是革命,就难以避免地激化矛盾,造成对立,非左即右。为什么那时的中国社会不能进行改良式的渐进发展,我认为这种温和的方式是最能惠及普通百姓的,底层社会的要求其实并不是政治而是生活,平静,平等的生活。
    任何政治绑架那些还在为温饱问题奔命的劳苦大众都是极其恐怖的行为,灾难也就不可避免了。

  16. noyes 七月 24th, 2009 6:49 上午

    其实,我不歧视宗教信徒,就跟我不歧视种族主义者一样。毕竟,我得承认我们人类是有缺陷的。只要不暴力,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一席之地。

    不过,面对那些让我们仰视的大师,我们可能就要苛刻一些了。我不是很喜欢作者最后皈依基督教。总觉得,一个澄明智慧的人,是不会遁入任何一门不完全的哲学:宗教的!

    话说回来,这本书真的是一本好书!多亏,作者没有时间按他说的用“更多的爱”来写这本书!

  17. sichutingtingzouzou 七月 24th, 2009 9:43 下午

    你好DP!问个无关问题,为什么《我们输出了什么》那篇文章需要密码保护了呢?第一次读的时候非常喜欢,现在进不去了。

  18. wei 九月 25th, 2009 1:48 上午

    黎明来了,黑夜还会远吗?